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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气悲歌动华夏——评话剧《祖传秘方》

发布时间:2016-12-13          作者:陈国峰         来源:辽宁文学艺术网

大约是三年前,著名艺术理论家孙浩先生跟我讲起他构思的一个戏,是抗战时期老沈阳北市场的故事,我听了大受震撼。到了2014年,剧本写成了,叫《祖传秘方》,由辽宁人民艺术剧院排演。导演是著名表演艺术家宋国锋先生。宋国锋先生三次荣膺梅花大奖,近年来执导戏剧,每每斩获各种奖项,每台戏都导演得响亮不俗,口碑甚佳。辽宁人民艺术剧院有戏剧泰斗李默然先生和一大批优秀艺术家奠定的现实主义戏剧传统,艺术的火炬传递到以宋国锋为代表的这一代艺术家手里时,他们又有新的巨大成就,剧目多次荣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之列。那么,很自然的,辽宁艺术界对这台戏,可以说是充满了期待与关注——孙浩先生被誉为关东才子,但这毕竟是他的话剧处女作,戏好不好,一剧之本自然非常关键;导演是大名鼎鼎的宋国锋,但他已年过花甲,同时还在导演别的戏,有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才华再创佳绩,这也令人关注;舞美设计由国内顶尖级的舞美设计大师王继厚担纲,其名高矣,自然也格外令人期待。

2014930日,沈阳中华剧场,《祖传秘方》隆重首演,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独具匠心的舞美设计,大气恢弘而又简练,既突出了本剧凝重肃穆悲壮的主题色调,又凸显了浓郁的关东地域风情,既切合老沈阳的时代色彩,又为表演提供了充分的环境空间与支点。当观众走进剧场时,首先就被这恢弘大气的舞美场景震撼了。它没有常见的一般性场景变化,不玩任何花哨,而是以气势取胜,正德堂的宏大主景一贯到底,使观众的注意力最大限度地集中在剧情与人物身上。这样的舞美设计,凸显了王继厚先生深厚的艺术功力和独特的审美追求。

这台戏的演员,可以说荟萃了辽宁人民艺术剧院的一时才俊。老中青三代演员,同台飙戏,个个中规中矩,又个个摇曳多姿、别生意趣。老戏骨级的著名演员姚居德、张玉春、张明亮、顾玲玲等人不必说了,青年演员的表现也都可圈可点。随着剧情的推进,藉由演员们准确的把握与创造,人物的个性不断展现、不断丰满,往昔的恩怨与当下的情仇,激荡出人物内心的涟漪和波涛,不时轰鸣着冲开观众的心扉,换来满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

《祖传秘方》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正德堂是老沈阳赫赫有名的药店和诊所,当家人卜振堂(姚居德扮演)早年以武功闻名,因为比武失败,信守诺言,自断一腿,成了瘸子后退出关东武林,专心经营正德堂。正德堂是老字号,有祖传秘方,红伤药既是一绝,祖传的断骨接续的红伤医术也是一绝。当卜振堂正打算和相恋多年的评剧艺人筱月仙(顾玲玲扮演)成婚时,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关东军侵占沈阳。三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这是巨大的国耻,但东北人民的抗日怒火却从未熄灭,民间的抗日武装彼伏此起。其中有一股抗日武装,首领绰号邵嗨喽(张玉春扮演),率队袭击了东塔机场,引起了巨大轰动。邵嗨喽在战斗中负伤,前来正德堂求治,卜振堂蓦然发现这个抗日英雄,就是当年跟自己比武作弊、使他断腿受辱的冤家对头。从这个悬念开始,继而引出了日寇谋夺正德堂祖传秘方的核心事件,剧情一波三折,直到最后为了保护祖传秘方,主要人物和日寇、内奸同归于尽,壮烈殉国。

简要复述本剧的故事,是为了做一个对比:和近年屡遭诟病的抗日神剧不同,本剧以相应的史实为依托(比如袭击日寇东塔机场),以非常严谨的创作态度,注重在人物的戏剧关系上做文章,注重人物的个性塑造和心理挖掘,而不是为吸引观众而猎奇、为情节曲折而胡编乱造。抗日神剧的问题,固然有比较复杂的客观原因,比如票房和收视率的压力,比如抗战题材的影视戏剧从民国时期肇始、持续而至于今日,相同题材、相同主题的创作历经几十年,自然会引起观众的审美疲劳,于是出品方就不免会走向求新猎奇的神剧之路。但是认真思考之后,我觉得造成抗日“神剧”的根本原因,首先在于编剧创造力的衰退,其次则是我们对于抗战剧的理性体认存在严重的不足和巨大的误区。

日本帝国主义的侵华战争,给中华民族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极其深重的灾难。因而表现抗战的题材,通常都具有一些常规化的倾向,比如表现日寇的残暴乃至滑稽可笑,表现抗日将士的铁血英勇,表现兄弟阋墙而外御其侮的民族团结抗战,表现中华民族不惜同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如此等等。这当然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然而,长期的常规化倾向的创作,就势必带来雷同化的问题。而更重要的问题,则是我们在创作上的一个主题盲区——中国是一个泱泱大国,拥有举世无匹的五千年持续文明,何以沉沦至于被弹丸倭国肆意欺凌、甚而有亡国之危?中国一向自诩礼仪之邦,高标道德,何以倭寇祸起,而竟有数倍于敌的汉奸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严格地说,不涉及这些问题、不思考这些问题,亦即不能从更高的文化视角加以内省,那么抗战剧无论多么宏大悲壮,在主题层面上依然不免流于肤浅。

《祖传秘方》在这方面,做出了一次示范性的回答。

首先,本剧的情节侧重,和很多抗战剧不同,它不以和日寇的周旋对抗为主要内容,而是从两个比武的旧冤家相见开始,以大敌当前、化解恩怨为驱力,引向内奸附敌、谋夺祖传秘方的核心事件。抗日当然还是重大的内容,但是它已从前台弱化为一种重要的关照背景,亲族内部的敌我冲突,上升为情节主线。这意味着编剧关注的重点,乃是亲痛仇快的汉奸现象。当然,如果仅仅如此,这并不新鲜,但这无疑是一种重要的主题倾移——汉奸现象,其实包含着异常重大的主题内涵,值得我们严肃思考。简要言之,这是民族归属和国家认同的重大问题。从抗战开始到胜利,据不完全统计,汉奸和伪军的人数有四百万之众,远远多于侵华的日军。如此大规模的汉奸现象,为世界各国所罕见。究其根源,一是旧中国长期的封建奴化教育,大大消弭了民族的英雄血性,养成了社会大众驯顺服从、畏惧强权的劣根性;一是封建王朝的“家天下”政治属性,大大损害了人民对国家的伦理认同与情感归属。既然天下是某姓帝王之天下,那么天下兴亡,与百姓何关?反正去了李姓帝王,来个赵姓帝王,改朝换代,草民依旧是草民。更何况官贪吏虐,民不堪命,所谓官家视百姓如草芥,则百姓视官家如寇仇。尽管所有的封建王朝,无不努力唤起与培养百姓对国家的认同感,但是,封建专制政治的本质是家天下,它和国家认同存在天然的内在的深刻的矛盾,它没有、也不会培养百姓的公民意识,因而一旦外敌入侵,松散肤浅的国家认同极易崩溃瓦解。在本剧故事发生的时代,中国从清末的战乱中尚未得以喘息复苏,又经历了几十年的军阀混战,所谓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军阀混战的本质,就是争夺地盘,而不是要建设一个具有共同信仰和公共伦理的统一的民族国家。奉系军阀主宰的东北刚刚易帜,但国共内战方炽,所谓的中华民国还只是一个虚弱的国家标识而已,困苦而愚氓的大众在精神方面实际上无所皈依,自然汉奸多出。

《祖传秘方》不但极力弘扬民族的血性烈胆,它在情节的张扬表象后面,还有更深的主题内涵。要看清这个问题,我们就得先从剧中的一个特殊人物说起。

这个特殊的人物,就是那小辫。

那小辫(张明亮扮演)是本剧中个性与外在形象最为鲜亮突出的人物。他是贵族出身的遗老,老沈阳满族人的精神领袖。从清朝被推翻到故事发生的1931年,整整20年里,他坚决不肯顺应时代发展和政治气候而剪掉辫子,更自愿为老汗王(努尔哈赤)守灵。显然,这是一个冥顽不灵的人物,沉溺在愚妄的旧梦之中,脑后那根细小的辫子,晃动出他固执的个性和陈腐的精神,可谓与时代格格不入。从一般的剧作法角度来看,这个人物的设置似乎也大有问题。比如他并没有对剧情的发展变化产生任何的实际推动作用;比如主角卜振堂在杀不杀内奸侄子的极度矛盾痛苦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卜振堂暂时的情感困扰,没有那小辫出面说那句“壮士断腕”的话,卜振堂也一定会按照剧情的内在逻辑和人物的性格,选择处死内奸侄子,否则这出戏就完全无法进行下去了,因而那小辫的督促其实有些蛇足;再比如那小辫配合卜振堂处死内奸的戏,似乎也有些勉强,因为那小辫不会武功,而卜振堂的武功号称关东一流,杀死不会武功的内奸侄子,卜振堂一掌一脚足矣;至于卜振堂和筱月仙的婚礼,也不必非得那小辫主持,甚至没有任何人来主持,那场婚礼照样可以铺排得感天动地——如此看来,那小辫不但是个超级落伍的人物,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了。

但是,如果仅仅这样观照那小辫,那么,我们对于本剧题旨的认识,就极可能流于肤浅了——对本剧而言,那小辫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调色人物,更不是一个脸谱化的存在,他是深化本剧主题意涵的必要人物。

这需要我们换个角度来分析他。

那小辫不剪辫子,坚持为老汗王守灵,站在辛亥革命(亦即民主共和政治)的立场来看,当然可以批评他的顽固愚妄。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他的这些特征,恰恰具有重要的符号学意蕴:辫子是大清王朝最为鲜明的政治标志和文化符号。尽管它最初是靠“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铁血暴力来推行的,尽管孙中山在革命之初提出过“驱逐鞑虏、还我中华”的过激口号,然而一个最为重要的事实是,在清朝统治的二百六十多年间,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以蓄辫而表示了对清朝统治的服从与国家认同;特别是朝廷以对汉文化的普遍认同和广泛应用、尤以康熙大帝倡导的“满汉一家”的国策为标志,等于宣布了一个多民族的统一国家的政治存在、文化存在、地理存在。以明末清初的著名学者黄宗羲为例,他在明亡后,曾参与抗清斗争。但是到了晚年,他发自内心地认同了康熙大帝的圣明统治,自愿在私信中使用了康熙年号,亦即认同了康熙大帝为中华圣主。换言之,当清王朝以“中华帝国”的名义确立政治威权和文化归属时,也就等于所有蓄辫者明确了“中华帝国”的国家认同。因此,那小辫的不剪辫子和为老汗王守灵(从帝王排序上说,努尔哈赤是大清帝国的开创者),就不仅仅是顽固地沉溺于前朝旧梦,也是对于“中华帝国”的政治认同、文化皈依以及情感体认。如果这是在辛亥革命时期,或者是在今天,则那小辫的顽固无疑是彻底的反动,但是在国共内战、日寇入侵的特殊时代背景下,那小辫的顽固,反而具有了一种特殊的文化学和民族学意义。在系统论看来,某一元素的意义,不能进行简单的确认,必须和时间变化、空间体量、环境条件、系统结构和元素间的相互关系加以结合对照,做出系统性变动性的考量。所以,我们要对那小辫的顽固不化,给予辩证的观照。

在那小辫身上,有几个特别重要的元素,第一是他不剪辫子,第二是他为老汗王守灵,第三是他坚决抗日,第四则是他坚决不肯认同满洲国。我们都知道,满洲国是日寇扶植的傀儡政权,目的是分裂中华。但如从狭隘的民族立场看,它毕竟是以溥仪为代表的满清贵族的复国标志,而那小辫是满族人,并且是前清贵族,他似乎应该很自然地认同满洲国。然而恰恰相反,那小辫对满洲国的不屑,表明他的前朝旧梦是复兴中华帝国,他体认的是中华国族——这在日寇入侵、汉奸蜂起的时代,无疑具有崇高的意义。固然不无滑稽,但是也足够悲壮与神圣。

统一的国家信仰和中华民族认同,是我们抵御外侮、复兴国家时最为重要的政治意识、文化意识和民族意识。日寇以及所有的帝国主义、军国主义,无不著力于瓦解我们的这种国家信仰和民族认同,无不盼望我们出现民族分裂。从这个意义来说,那小辫对于本剧的主题深化,无疑具有特殊的价值。

张明亮先生扮演的那小辫,可谓形神兼备地塑造出了“这一个”的典型人物。他细瘦的形体里,蕴藏着坚强的意志;他半颠半狂的言行中,闪烁着晶莹的信仰灵光;他的顽固另类,别有一种值得我们细细品咂的精神意境。

《祖传秘方》在主题维度上的开掘,不止于此。

从题材类型上说,本剧也属于抗敌护宝的类型。这一类型最容易流俗的写法,就是双方要拼死争夺一个神奇的宝物。如果《祖传秘方》在最后的高潮戏里,止步于主人公不惜壮烈牺牲保护神奇的宝物,那么不客气地说,本剧仍然属于境界平庸的通俗类型剧。道理其实非常简单,以抗日的背景而言,在单位面积和人口相等的对比上,日本政治体制的有效性、国民综合素质、军队作战能力和军事装备等级、以及经济实力和科技实力等诸多方面,均远远超越当时的中国。日本要征服中国,真正需要的是中国国家分裂、遍地汉奸、信仰混乱、军队溃散以及土地资源、矿产资源和人力资源,根本不需要其它的神奇宝物,事实上也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宝物。即如医药上的祖传秘方,对当时的日本而言也不具备多大的必要性。因为当时的日本早已进行了卓有成效的西化改革,其医疗体制和技术已经基本西化,尤其对战地医疗而言,西医西药(比如外科手术和青霉素)才更具有实用价值。幻想依靠一个神奇的宝物可以救国,这是典型的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令人欣慰而敬佩的是,本剧虽然名为“祖传秘方”,全剧的戏剧冲突也几乎都是围绕“祖传秘方”而生发,但编剧和导演并没有渲染它可以救国的神异,而是把“祖传秘方”升华到了一个更高更深的文化层次上——它不再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秘方奇宝,而是一种文化意识的象征、民族精神的象征、人格意志的象征。当时,数千日军就能轻易攻战沈阳,三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沈阳兵工厂落于敌手,还有什么祖传秘方可以救国?还有什么祖传秘方抵得过当时中国第一大兵工厂的价值?我觉得编剧和导演对此都有清醒的认识。面对强敌入侵、国家内乱、积贫积弱的现实而言,唯一的法宝是唤醒民众、强化国族意识、张扬同敌人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舍此则无以救国。《祖传秘方》的主题,恰恰如此。它不但是当时救国的法宝,也是今天乃至以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法宝。这里面隐含着这样一种内在的逻辑:若欲救国,则必先唤醒和统一国族认同意识;若欲强化国族之认同意识,则必先强调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之神圣性——所以,我们看到舞台上出现了这样一个震撼人心的场景:卜振堂违背祖宗的规制,把祖传秘方交给了异姓徒弟,让他们跪拜在祖宗的牌位前,发誓恪守祖训,弘扬医德。

祖宗的牌位,是一种宗教性的国族信仰。

中国的医德,是中华民族传统道德的精华象征,也是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是中华民族能够绵延存续的活力要素。

这才是真正的祖传秘方!

当徒弟们含泪朗诵这“秘方”时,剧场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唯有剧情撞开观众的心扉时,观众才会报以热烈的掌声。

可以说,这是《祖传秘方》的主题高潮,也是本剧在主题开掘方面,有别于一般抗战剧的优胜之处。它是一曲张扬刚烈血性的英雄颂歌,也是一张抗敌救国的秘方,更是一部激励中华民族高迈境界的悲壮史诗!

本剧今年曾晋京展演,又远赴台湾演出,无不取得巨大成功,获得了专家和一般观众的广泛赞誉。我想,这才是对它最好的评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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